巴黎的蒙太奇当从咖啡馆开始，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，却可以有不付钱的电影。正是在这个不费钱，却费时间的社交场所里，人们开始认识一个叫电影的新奇玩意儿。那是1895年12月28日，在著名的大咖啡馆（Grand Cafe）里，卢米埃尔兄弟第一次公开放映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，这就是《火车进站》。

 

尽管卢米埃尔兄弟最初的放映是带着商业性质的，但在此之后，咖啡馆电影的商业意味随时光消磨，投射在白墙或幕布上的移动光影也化为了咖啡馆的regular menu，是每个星期，某几个日子里的dailyspecial。而去到巴黎的许多人，也传染上这种习惯，并将这种习惯传播到世界各地。如今，在另一个半球的你我，已然习惯了夏天某些烦闷的夜晚，把时间谋杀在楼下咖啡馆免费的光影中，这距离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的第一次放映，已百年有余。

 

1912年的萨特，大约还不会对在咖啡馆中大谈存在主义的场景做任何念想，这一年他7岁，第一次看到了电影。地点不是咖啡馆，而是老戏院。很多年以后，萨特在其童年自传《萨特的词语》中描述与电影的“第一次”，直言感觉如“偷渡者”：“在我们头顶上，一束白光穿过，我们看到灰尘与烟雾重散期间，钢琴声嘶嘶鸣叫，我被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缓不过气来……”

 

 

这家承载了萨特童年回忆的戏院， 是著名的“万神殿”戏院。戏院建于1907年，位于巴黎第五区，索邦大学与万神庙之间，是当地最古老的电影院，也是第一家上映英文电影的影院。如今，巴黎仅市中心就有110家电影院，300多个影厅，每天都有400余部新、旧影片同时出动。其中的老戏院，经营者历经祖孙三代，他们生于戏院，死于戏院，以自己的生活和生命，延续着巴黎戏院的传奇。

 

这里是新浪潮健将们啼声初试的香波电影院：有木制的售票口，还有芳龄80岁的带位女士。从1939年开始，影院一直立在香波隆街上，四周环绕着各种学术书店、电影书店、咖啡店及艺术电影院。来这里观影的老顾客，有一家两代的普通观众，也有特吕弗、戈达尔等。在这里，他们从银幕上了解了生活，后来，还是在这里，他们把生活复刻上了银幕。走出影院的观影者，来到林荫道上，迎面的日光照射到他余留着电影残像的眼睑上，眼底开始出现幻象：林荫道上的短发女孩，穿着印着INTERNATIONALHEROALDTRIBUTE广告字样的T恤衫，沿路叫卖报纸——那是1960年的Jean Seberg，电影是《筋疲力尽》。观影者感到恍惚，再眨眼，林荫道上的主角已经换角，身着红裙的女孩，正走在去往双磨房咖啡馆的路上。——那是Audrey Tautou，在她身后，2001年的林荫道与50年前Jean Seberg走过的那条路已然重合。在这条林荫路上，藏着巴黎“忧郁”气质的源头。从戈达尔到让-皮埃尔·热内，几代人都从这流淌着生活和活力的大道上吸取养料。

 

 

伍迪·艾伦懂得这个道理，在拍摄《人人都说我爱你》的时候，他舍弃了其电影中从不缺席的纽约，第一次来到了巴黎。1996年，伍迪·艾伦出现在巴黎街头，胳膊下夹着细长的棍子面包，随身携带的，依然还是他那标志性的小紧张和没由头的神经质。一路上，他经过了那家号称世界第一的电影书店，以及那家索德伯格光顾过的电影海报历史博物馆。然后，他到了香坡街，走进反射咖啡馆。如今，反射咖啡馆已是巴黎最有电影氛围的咖啡馆。从窗户看出去，环绕着反射梅帝奇、香坡与拉丁区3家实验电影院。他叫了咖啡。

 

巴黎的蒙太奇从咖啡馆开始，在咖啡搅动的旋涡中，继续。